“权力存于人心，就像墙上的阴影，再渺小的人也能投射出巨大的影子。”
文/呦呦鹿鸣
《别让这只色狼跑了》之后，呦呦鹿鸣后台接到了不少故事。
这些故事，都是沉默经年的声音。
渐渐地被打捞了出来。
长夜难明无尽恨，禽兽成群纵驰骋。我花了几天时间，才把这些故事消化。
一位女生说：
“我曾是一个农村女孩，刚进初中的时候，就已基本发育成人了，但很多事情是不懂的。只知道我的班主任对我特别的好。那时的学校特别穷，宿舍基本没有，大多学生都是寄住在亲戚或朋友家里，而我的班主任老师专门为我租了一间小屋住下来，心里当时很感激他。没多久他又选用我当学生会的学习委员，同学们的作业本都由我一人上交和转发，那时老师没有公共的办公室，都是在各自的房间里批改作业，我经常要送作业本到他房里去。当时不知道他那些行为是做什么，后来才慢慢懂得，经常手搭在我肩上，不时的摸摸我的脸，一开始在衣服面上摸捏我的胸。我还以为他是喜欢我才这样，也就不是很在意，后来时间久了，有一次他解开我的衬衫扣子从里面摸我的胸，我的胆特别小，不敢声张，只好随他。摸完还紧紧的抱住我亲我的嘴，说这是喜欢我，不要跟别人说。那时的农村很闭塞，根本就不懂什么维权举报，任其发展，只知道为了读书多一事不如少一事。不久之后的一天夜里，下起了很大的雨，刚下晚自习，我没有伞到不了租住的地方，正在教室的门口等着，不一会儿他打着一顶伞走过来说送我到住的地方去，我只得躲在他的伞底下去了。一进屋他就抱住我，又是摸又是亲的，解开我的衣服把我抱到床上去了。自那以后几乎天天晚上都去，我也不敢说他，也不敢跟家里说。初中三年怀孕三次，幸好每次都是他到乡下一个老中医那里拿来中药打掉了，这个秘密今天是第一次说出来，反正他现在已死了好多年了。”
这位女生的结论是：“不要以为学校是一方净土，也不要以为老师就很圣洁，其实很多老师是衣冠禽兽。”
还有一个故事是：
“家在小镇，九几年上小学五年级时，一个男老师摸女同学的脸，还说你的嘴真好看什么的。女孩是我好朋友，下课告诉我那个男老师特流氓。2000年左右，我姐上初中，军训，夏天，女生宿舍是80人的大通铺，学校为方便老师查寝，晚上不允许关宿舍门。学校小商店的男店主溜进宿舍强奸了一名女生，其他女生听到哭声后纷纷下楼，后来连同楼的男寝室也惊动了。楼下站了很多学生，后来不知道谁去找了教导主任，一个肥胖凶狠脸上有刀疤擅长暴打学生的教导主任，来了以后上楼把那个人揪下来，吼了学生一通，大意是谁也不许议论这件事。都是农村孩子，那时候也没有电话什么的。后来女孩老实巴交的父母找到学校，反而被学校羞辱一通，带着女儿退了学。那个时候法律意识淡薄，我姐回家说这件事，我妈啥也没说。等我上那个初中时，那个男的还在学校开商店，学校还是不允许晚上关宿舍门，女生宿舍还是男老师来查寝。农村这样的事也有，小学女同学被强奸，家里拿到点赔的钱就把‘丢人现眼'的女孩送去打工了。”
许多人可能会觉得，这样的场景是不可思议：为什么不站出来揭露这些老师呢？
问这样的问题的人，恐怕是因为从小生活在安全、优裕、文明的环境里，对真实的社会缺乏认知。
我有一位朋友，曾经去云南山区支教。她告诉我说，学校里的学生晚上不敢去上厕所，因为厕所那里经常有人猥亵她们。支教老师发现了，但是她们也不敢声张，因为其中一个禽兽是当地小干部，“如果我们说了，可能第二天就不能继续待在学校了，之后估计我们合作的NGO也别想回这个村支教，这样对孩子们是有害无利。”
所以她们的做法就是晚上打手电带学生去上厕所（厕所建在学校门外），然后开自我保护和生理课。“孩子们第一句就是问我们会不会怀孕，她们很担心，因此辍学都可能。”
她支教是2014年，这并不是很遥远的过去。好消息是，今天，这个学校终于新建了厕所，学生晚上不需要出门上厕所了。
有些读者可能疑惑，你这说的都是乡镇、偏远地区，城市里会好一些吧。
其实不然。城市里的故事同样数不胜数。在这篇文章《别让这只色狼跑了》的留言区，大家可以看到不少。
无尽的远方，
无尽的人们。
多想这只是远方，
看不见的远方。
还有的读者可能会说，都是女生的故事，起码男生没啥吧。
其实不然。男生也可能是受害者。
这位老师桌上有一本《少男少女心理学》，我还听说，《别让这只色狼跑了》里那位正处级男主角，也是学心理学出身。
心理学当然不能为这种事情背锅，我想说的是：一些人，为了一些变态的想法，什么工具都会用上。
还有人会说，社会上还有更大的色狼吧，你为什么老盯着小的呢？比如说，前段时间江西省副省长、“赣南王”史文清落马了，官大事也大。正如《中国经济周刊》所报道的，这个贪官有一大癖好：喜欢与手下的女干部保持不正当关系，而且，还盯着男干部的家属。“他最喜欢对下面的县长县委书记们说，带上你老婆一起来吃饭。有迫切想要获得提拔的男干部真的奉献了自己的家属，有县委书记的老婆天天陪着史文清散步。”
这些大獠当然更大，只是，我觉得，批判史文清这样的贪官情色，优先级别不如批判无官无爵的禽兽老师。史文清此类，与女干部保持不正当关系，多是两厢情愿的权色交易——接受了的女干部，可以迅速提拔；但女干部们也有能力拒绝，确实也有许多女干部明确拒绝了。可是，学生们往往是没有能力拒绝的。一方面他们的认知还不成熟，精神上也没有强健到足以对抗老师的阶段；另一方面，许多家长也不配合，宁愿息事宁人。就在前几天，我知道，有一位女生在学校被工人猥亵了，她去找爸妈，但是爸妈怕败坏名声要求她不要声张出去……
所以，这类性侵案，最可怕的一点是什么？最可怕的就是本来并不掌握很大权力的人，把手中一点点的权力（比如上课，甚至都不是行政权力）用到了极致。
“权力存于人心，就像墙上的阴影，再渺小的人也能投射出巨大的影子。”对于那些孩子们，这个影子所带来的恐惧，比利剑更加伤人。
有些人的童年，甚至要用一生来治愈。
这就是为什么我要在呦呦鹿鸣反反复复说：对于性侵学生，必须零容忍。
只是，现实中我们恰恰对这类事情容忍度很高。过去，我们的司法惩治力度很弱。有些法律本来就制定得荒谬乃至无耻。比如，“嫖宿幼女”甚至一度进入刑法，简直把中国几千年律法文明的脸都丢尽了。即便如此，仍然是有许多有法不依，执法不严，违法不纠，于是，许多禽兽轻松躲过了刑罚，恣意驰骋。如今，拜如今医疗条件所赐，这些人集体比上一代人多出了一个长寿福利，正所谓“好人不长命，祸害活千年”。他们享受着退休金，无人追究，优哉游哉，满心对社会正气的蔑视。
我曾经在呦呦鹿鸣呼吁过建立“性犯罪人信息社区公示制度”，让那些人藏无可藏。这个制度并不难，许多国家都有现成可以借鉴的（比如美国梅根法案）。现在，愿再重复一遍：必须让这些禽兽“社会性死亡”，给予震慑，给予追击。
书生报国无长物，唯有手中笔似刀。本文开头，我写了一句“长夜难明无尽恨，禽兽成群纵驰骋”，没有写完，请读者朋友在留言区接力修改补充，让它成为一首完整的诗。谢谢。
文/呦呦鹿鸣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