副队长铁柱向队长刘大拿反应,这些天总有人请假,说是要去北京卖血,队上的活儿都没法安排了。队长刘大拿说,我也感觉到了,只是请假的人不敢和我说,都去你那里请假。他们找你请假,知道你批不批他们都得去。如果找我请假肯定会挨说的,而且不会准假的。
铁柱一看队长也无可奈何,自己也就不再担心了。血头儿也找过铁柱几次,只是铁柱没敢答应,说是帮着找一个人可以提三块钱。铁柱早就心动了,只是怕队长知道了,说自己不务正业。眼看着找人卖血的美差事,被游手好闲的二狗给抢上了。
如今二狗可是个香饽饽,想卖血的人都得吧唧二狗,还有人去给二狗家送礼物。
二狗放出风来说,以前都瞧不起我,现在谁再敢瞧不起我,就别想从我这拿到名额,我想让谁去就让谁去。
一九七二的深秋,地里的活儿基本都完成了。除去每队出河工的人,家里的活儿都是零敲碎打的。这个时候人们都偷偷摸摸的找血头儿,也想着去卖血。毕竟卖血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儿,不能大张旗鼓的。
二狗家里每天晚上都会有人待着,打听着什么时候要人卖血,提前排上号等着。
二狗翘着二郎腿,一边喝着小酒,一边吹着牛逼。趾高气扬地说,我李二狗,现在要是跺跺脚,全村都得颤三颤。谁不服气就别想从我这拿到号。
铁柱媳妇也想去卖血,就和铁柱说,你去和二狗说一下,我也想去卖血,你看咱村有好多人都去卖血了,回来什么事也没有,身体还是那么棒。他们还说卖血还是清理血液垃圾,对身体有好处。铁柱说,别听他们胡咧咧,把身体里的血抽出去,还是好事?我才不信呢。铁柱媳妇说,你爱信不信,反正我也想去。铁柱说,你想去你自己要号去,我不管。铁柱媳妇说,我去卖血也是为了家里,咱这几间房早就该翻盖了,你看人家卖血的人,两年就盖起了新房。铁柱说,我也知道卖血来钱快,可那不是长久之计。再说了,卖血的人都变得懒了,整天就是盯着卖血的事,队里的活儿一点也不上心了。村上开了几次会,特别说了说卖血的事儿,只是有的队长还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自己不去卖血,家属和孩子们都在卖血。铁柱媳妇说,这还不是因为太穷了,干上一年的活儿,也不如卖一次血。一家子要是有三个人卖血,一年就能盖五间房。
铁柱说,二赖子两口子都去卖血,也没听说他要盖房,你看他那几间房,都快坍了。铁柱媳妇说,全村谁不知道他二赖子不过日子。有好吃的绝不吃孬的。每次卖血回来买的都是大包小包的。有一次他们两口子卖血回来,插上门吃独食,孩子们在院子里打转转,气得他爸问他,你们就不让孩子们吃点吗?二赖子说,他们吃的时候还在后边呢,着什么急。铁柱说,我也听说了,大家伙还给二赖子从新编排了一下。说是,老的吃过了,小的吃的时候还在后边,他二赖子正当吃。铁柱说完,看了看他媳妇说,我还是不赞成你去卖血,如果你非要去,那你自己想办法,我反正不会求他李二狗。不过我有言在先,要去你也得偷偷地去,别让外人知道了我铁柱媳妇也去卖血。铁柱媳妇说,我找前院嫂子去,她都去了好几回了。
铁柱的嫂子家孩子多,不像铁柱家人口少,日子好过一点。铁柱大哥和嫂子都去卖血。就这样还赶不上趟。四个孩子吃饭像一群狼,饭菜端上桌就抢光了。
铁柱媳妇和他嫂子一说,也想去卖血,他嫂子说,只要铁柱不管就行。号的事儿你就不用操心了,我看他李二狗敢不给我吗?
铁柱的嫂子是个半彪子,正当年的小伙子都呲她,你说是摔跤还是扛麻袋,她都敢和你比。
没过几天,铁柱嫂子和铁柱媳妇说,我给你要到号了,明天早上就走,我和李二狗说好了,合格卖了血才能扣钱,不合格不用给钱。他问我给谁拿号,我当时就骂了他,你他妈的管得宽,不给你钱是怎么的。一句话就把他给噎了回去。
他们一群人,坐着血站的大客车,来到北京昌平血站。说好了下午三点抽血。
中午都是自己买吃的,铁柱媳妇和他嫂子也去副食店买吃的。
铁柱嫂子说,同志,我买三个包子。服务员说,三个包子一共是六毛钱三两粮票。铁柱嫂子说,怎么那么贵呀,包子不是五分钱一个嘛?服务员说,谁说包子是五分钱了?铁柱嫂子说,我看她们是五分钱算的帐。铁柱媳妇小声说,嫂子,人家买的是馒头,不是包子。咱家管馒头叫包子,这里不是。铁柱嫂子恍然大悟,不是带馅的叫陷包子吗?说完给了钱往外走。
服务员背后说,真是土包子,馒头和包子都分不清。
血站大院里全都是卖血的人,院外停着七八辆大客车,还有刚来的。
铁柱媳妇她们一直等到下午天快黑了才排上号。抽完血就大黑大黑的天了。血站只好安排所有人去洗澡堂住宿,明早再送他们回家。
澡堂子的条件还算可以,住一晚上才五分钱,洗澡随便。
铁柱媳妇的铺挨着她嫂子,洗完澡睡不着,她来到她嫂子的铺上说话,她问,嫂子,你一年卖几次血?她嫂子说,一年,我一个月最多一回就卖了三次。两个胳膊都有针眼,医生问我是不是刚买过血,我说不是,那是蚊子叮的,就这样才把医生糊弄过去。铁柱媳妇说,嫂子你这不是不要命了吗?她嫂子说,你以为我愿意呀,还不是我们想盖房了,孩子们都大了,闺女小子不能在一个屋里睡了,再加上两个老人,实在是不方便。有一年冬天,我和你哥和老人在一个屋里睡,你哥他不等老人睡熟了就想办事,弄得我实在忍不住了,喊了出来,气的婆婆拿笤帚旮瘩使劲儿的敲炕沿。臊得我半月没敢看公公一眼。铁柱媳妇说,那你怎么还喊了?她嫂子说,你高兴了不喊呀?他们哥们那个家伙大,难道你不清楚吗?铁柱媳妇使劲儿柠了一把她嫂子说,你小声点,别人都听到了。
铁柱嫂子说,怕什么,满澡堂子里都是女的。
第二天早上,卖了血的都去商店买东西。铁柱媳妇也买了几斤北京蛋糕,为的是补补身体。铁柱嫂子只买了二斤红糖。
铁柱媳妇说,嫂子你不买点蛋糕补补身体吗?她嫂子说,我才不用补呢,喝碗红糖水就行了,我这身体棒着呢。
回来的车上,铁柱媳妇拿出自己买的蛋糕,给她嫂子一块,嫂子你也吃一块吧。她嫂子说,我不吃,你自己留着吃吧。铁柱媳妇使劲儿地塞到她嫂子的手里,说,你一定也吃了,我看着你吃。
她嫂子吃了一小口,说,真香,怪不得都说北京蛋糕好吃,我还是第一次吃到。
铁柱媳妇说,嫂子,回家买点肉补补吧,你一个月卖三次血,身体顶不住的。时间长了受不了。她嫂子说,买肉,我买屁。我们那么一大家子,买多少肉都不够吃。
铁柱媳妇从头到脚打量着她嫂子,心里想,出个大远门,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。这样的苦日子,什么时候是个头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