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/一树
“小红袄就是小红袄。“
《新世界》播出已近尾声,观众一直以来关注的“小红袄”,终于露出庐山真面目。与常见的“反转”“黑化”套路不同,“小红袄”只是毫不起眼的狱警十七。
在编剧与导演徐兵看来,“小红袄”的设计,并非他有意为之。不是想加入悬疑元素,也没有用他“勾”住观众的意思,只是在笔下的人物“活”了之后,作为作者,他顺势而为,顺理成章地让十七成为了“小红袄”。
洪洋饰十七/小红袄
“‘旧世界’里有个人在杀人,他是这个世界的一个组成部分,而他叫做小红袄,仅此而已。”徐兵道。
2014年的一部《红色》,让更多观众认识了作为编剧的徐兵。
沿用《红色》中主角徐天的姓名,赋予完全不同的性格,进行完全不同的叙事,在践行自己“一名千人”这个创作理念上,《新世界》又成了徐兵的一个“试验场”。
但与当年《红色》让年轻观众都发出一片惊艳之声不同,围绕着《新世界》的,是更大的争议,甚至是质疑之声。
对徐兵本人来说,他其实不太计较播出后外界的评价。这位创作者给自己划定的工作范围就是书房、现场、后期剪辑的机房,对自己的作品总有遗憾是一种正常状态,但这仅限于他的自我反思。
“其实一个戏的舆情和社会的舆情是一样的,好赖都是同一拨人。”徐兵道,“只是作为一部戏,它并没有辩解的能力。”
徐天的“不讨喜”,
映照着现实生活人们的逃避心理
就像徐兵在许多采访里都提过的,他是一个习惯“自我分裂”来写作的人。《新世界》里每一个角色,都是他认知世界的一部分。不是科班出身,徐兵的创作习惯更像依靠本能在写作,写哪个角色,便完全投身其中。
他的创作习惯源于自身的经历,或许正因如此,徐兵并不关心“大人物”如何改变历史,而更喜欢叙述小人物在历史大变迁的时刻,与自身,与环境的矛盾,以及自我的困惑与挣扎。
在徐天、铁林、金海三人中,铁林的“小人物”气息最为浓厚,当这个一直唯唯诺诺的小特务在出卖兄弟,又误杀了徐天的父亲以后,便深陷于“恶”的泥潭中无法自拔。
“从根上说,怂人分两种,一种天生怂,一种没办法,只能怂。久而久之,只能认怂的人,他心里的魔鬼便会越长越大。”
在徐兵的创作过程里,人物是“活的”,而他只要感受到脑子里的人物“立”住了,就能开始写。到了一定的阶段,这个人出门说的话,碰到人的态度,面对危险的应对,都成了角色自己的反应,而非徐兵本人的。
“铁林不是一个好人,但他是一个常人。”徐兵道,“所有人物都得放到背景下去讲,他是在社会环境下,在新旧世界交接这个特定时间里,一个特定的人。”
《新世界》里的徐天是一个愣头青。在剧情播至中段时,便有评论将他视作一个成长型的角色,并期待剧作的最后,这个傻小子能够有所改变。而徐天的“傻”,也让更多的观众一边看,一边为他着急上火,以至于在剧集官微的评论区出言不逊。
“大家都在说徐天不讨人喜,我觉得映照在现实生活徐天代表了一种逃避心理。”徐兵直言道,“金海有变通,铁林懂圆滑,包括冯青波也有生存智慧,这都是观众们在现实中熟悉的性格,但徐天不是。”
以小朵的死开篇,徐天为了替心爱之人报仇,想求一个说法,一个真相,却在这一过程中四处碰壁。但正因如此,他成为了唯一一个在礼崩乐坏的旧世界中去较真,去讲道理的人。
“在一个大家都沉默的旧世界里,出来一个必须要把理儿讲清楚的人,一点不变通,你说这讨不讨厌。”徐天是与“苟且”这一社会情绪格格不入的人,也是一个不甘于沉默的人。
“就像李文亮医生,他当时被训诫的时候,也有不少人叫好。但现在证明了,他说的是对的,社会上正需要这样的人。”徐兵道,“徐天也是这样一个‘讨人厌’的角色。”
这并不是一个“成长型”的角色,从头到尾,徐天的性格始终如一。一个不知变通的人,不懂“识时务为俊杰”的人,也是一个不圆滑的人。
“道理讲不通了,你们错了,他就一定要指出你们是真的错了。这样的人是不是很让人讨厌?确实。但这样的人不能没有,新世界就需要这样的人去打开。”
节奏“慢”,是因为观众习惯去看“人”
《新世界》是徐兵之一次导演的电视剧,和写剧本一样,他并没有觉得有多“难”。
有着多年的监制经验, *** 电视剧对徐兵来说并不陌生。在拍摄《新世界》前,徐兵还导演了一部电影《缉抢》。
“更大的难度还是长,电视剧太长了。”
《新世界》中,加上前期的筹备和后期的剪辑, *** 时间长达一年三个月。而与其他导演有所不同的是,徐兵用了大量的镜头来拍摄天空,草丛,并在之一集一开始,就用了一个长镜头,像画卷一般,将北平的风土人情缓缓展开。
当问到他拍摄空镜和长镜头的用意时,徐兵立即反问道,“你这个问题,是不是在问为什么这部剧节奏这么慢?”
在如今对剧作的评论中,的确不乏对剧情节奏的抱怨和调侃。甚至有观众表示,看过头两集,再看第38集,剧情完全也能接得上。
用七十集的篇幅,《新世界》讲述了北平解放前二十二天的事情,这就形成了剧中时间轴和剧外真实时间的错位,观众或许已经看了一个月的剧,但剧中的时间其实还不到七天。尤其当“小红袄”的身份一直成谜时,观众便更加急躁。
对此,徐兵表示,“应该说,这个戏和大部分观众在这10年接触的戏的形式、节奏都不一样。”
他以美剧为例。在美国如今的环境中,电视剧不管是在 *** 水准、社会话题性还是在人文关怀的深度上,都已经超过了电影。而在看美剧的时候,观众并不会去质疑在这些剧里对环境的描写。
环境描写是人物心境的反映和延伸,这在美剧中并不罕见,但在国内电视剧中却相当少见。
“所以我老说观众被养歪了。如今观众看戏,总是习惯于前三集就知道剧情。知道剧情了之后,他看什么呢?他就去看这个演员了。”徐兵道。
徐兵并不认为自己是一个批评家,但行业所存在的问题,的确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观众的审美。
“这些年我们这个行业越来越泛娱乐化,大家都在做产品,而不是在做作品。这个戏的剧情是什么样的?给观众什么感受?都不重要,重要的是谁演的。在关注这个演员本身的时候,观众得到了很大的愉悦感,这就是泛娱乐化。”
当观众的注意力在“人”而不在“戏”,徐兵认为,这便让国内的观众无法接受《新世界》的节奏。
“因为看美剧的时候,观众对外国演员不熟,他就能踏实下来,去代入他们的故事。而这个戏里头尽管这些演员观众认识,但这些演员是在演角色,和观众所熟悉的演员本身差距特别大。所以看它,其实就跟看美剧似的没有熟悉感,观众就容易着急。”
然而,徐兵自己也承认,如今回头看之一个长镜头,还是有点“长”,的确可以再剪短一些。
“长”是《新世界》给人最直观的感受,篇幅长,故事长,现实中的时间也在剧作中被大幅度地拉长。
可以看出,徐兵希望能在《新世界》的“长”中,铺陈开足够的人物刻画与信息量,将完整的人,完整的事摆出来,让观众去慢慢发现。在剧情节奏讲究“快准狠”的当下,《新世界》确实足够新颖。
然而,类似的话换个情境再说,固然有信息量上的细微差别,重复感还是有的。本来剧情进展速度便不快,有时还要让步于环境烘托、人物渲染。在一个事件上“原地踏步”久了,总是不免让人产生疲惫之感。
人生苦短,我也担心我几年后就“怂”了
徐兵是一个时不时会采取“自我隔离”的人,为了避开在国内必须应付的各种“局”,他总是选择“躲”到国外进行创作。
“我一句英文也不会,所以我从来也不出门,就老老实实写作。”
写剧本需要技巧,但徐兵依靠的,更多是一种“随兴而至”,一种脑海中有了角色,就一气呵成的写法。
就像现在他正在创作的剧本,本来提笔要写,但国内的疫情却极大地影响了他的心情,让他一度写不下去。“这个戏不适合我现在的心境,也不适合国内的环境。天天都是糟心事,我这还写别人谈恋爱?”
徐兵
徐兵不是一个擅长表述自己方***和创作经的作者。这是一个从社会中摸爬滚打出来的编剧,15岁便进入工厂工作,直到26岁才读了大学。大学毕业后,才开始当编剧。
一个势单力薄的少年在社会上想要生存,总是需要迅速地跟社会建立起联系,了解社会的规则,才不会让自己吃亏。
这和如今年轻编剧科班毕业,大学里就开始写剧本的路径完全不同。学校教授的,大多是创作 *** ,并非对社会的体验。“大学毕业也才22岁,都还没混过社会,就要去剖析社会,肯定会累的。剖不明白,也就只能上桥段了。”徐兵道。
从《红色》到《新世界》,徐兵的创作心境也在逐步发生变化。《红色》在他看来,只是一个爱情故事,一切从一对恋人出发,初衷和主旨,都是两个人如何保护自己心爱的人。但《新世界》发生在新旧时代交替的时间里,从格局到主题上,都比《红色》更加庞大。
从创作角度来说,剧作的“格局”并没有对徐兵造成困扰。“你往窗外一看,就是一个大时代。”
在徐兵看来,对美好事物的歌颂,对丑恶的抵抗,这样的冲击是创作者的动力。但随着人的成熟,便会越来越容易产生对世界和环境的认同。对于美好的消失没有惋惜,对于丑恶的抵抗也渐渐无力。
“随着年纪越来越大,人的世界观也在变化,往好了说叫成熟,不好听就叫妥协。这是一个成长过程,虽然现在还不至于,但总有一天会这样,我也挺担心的。”徐兵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倦。“可能我会把创作的边际再扩大一点,就像摊鸡蛋饼一样,但总有一天会歇菜,都是自然规律。”
徐兵本人有些像他笔下《红色》里的主人公徐天。一方面,他没有太多的“雄心壮志”,另一方面,他也并不太关注已经成为完成时的过去,就像他无意回头细数创作中的艰难,也不愿意去过多地理会媒体、评论、观众给予他的一系列形容词。
例如“徐天宇宙”,对他来说,一开始仅仅是因为他懒得给角色起名,如今却被媒体和 *** 包装成了对他作品的一个标签。但只要资方无所谓,他也并不在意。
“人生苦短。”他道,“这些东西拦不住,我也没工夫管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