湖北宜昌的庄稼人无论日子打发得怎样，总喜欢养一条狗。殷实的人家 自不必说，剩饭剩菜可以养下一群；而拮据的人家呢，说是“ 儿 不嫌母丑，狗不嫌家贫”，瞅了哪家的母狗肚子大了，不论是寨 邻或是亲戚，便先上门打个招呼，待崽下来两个月后他要来抱一 条，主人家会爽朗地答应，说“ 要金银财宝我家没有，猫三狗四 猪四羊六，狗是四个月一胎，下一胎有好几条的，到时候你来抱 便是了。”这样的，一条肉乎乎的小狗在桌边凳下舔着娃娃们掉 下的饭菜长大起来。无狗的人家便有了狗，说不定是一条如虎一 般的雄狗。因了这样，倘你到了乡下一个寨子，并住了下来，夜 深了去，你便会听到一声狗吠之后，跟着便是公狗、母狗，大 狗、小狗的吠声；你会听到一条狗奔跑的声音之后，跟着又是一 群狗的爪子抓动石块铺成的寨中小路奔跑的声音……
乡下的夜， 似乎一下变得更寂静，更深沉了！ 七叔家里并不富裕，却偏生喜好养狗，而且喜好养公狗。 “ 母狗叫人讨厌。”他说：“ 不说下崽时叫人烦心，就是‘跑春’ 时那德性就令人厌恶的。”我记得最清楚的，是他养的那条虎斑 狗。那虎斑狗是从一个刚睁眼不久的小崽崽时便抱来家中的。初 初，他舂米浆喂它，后来长得大了些，但凡有什么好吃的，七叔 必先送它几口。不到半年，那狗如见风长似的，一下就长成条大狗，骨架是大大的，头如豹子一般，常常地坐在门口，立了两只 耳朵，一双贼亮的眼睛瞅着路过院门口的行人，仿佛随时会扑向 不轨的行人一般。 “
这是一条好的看门狗。”七叔从不驱狗打猎，只是养狗看 家，便这样说。 “ 你那间风透四壁的房子里，门锁不锁都没关系，狗看不看 门有什么要紧？”父亲奚落七叔。 “ 嘿……！”七叔不争理，只傻傻地一笑，“ 倒也是的。不过， 这破房子里的一根稻草，谁也不要想从它的眼下拿走哩！” 院子里因七叔家养了这条虎斑狗，确实是宁静了许多，不要 说夜里，就是白天，倘人出了门去，忘了挂上大门的老鸹锁，原 也是不要紧的。邻寨的人早早晚晚地知得了，但凡要找父亲或七 叔，必远远地站下，隔了院墙高声地喊，院里的应了，出门呼了 虎斑狗，说“ 虎斑，他是好人，走开吧！”这呼喊的人才会嗫嚅 地朝院里挪步。
可这虎斑狗的记性却又是非常之好，只要是进过院子，父亲 或七叔介绍过是好人的，第二次如进院来，便可以大摇大摆地说 话，甚至它还会挤到你的面前，做出一副亲昵的样子。当然，你 不能随便从院里拾起或拿走一件东西，哪怕只是一根竹条，或是 一只小鸡。 人说“ 狗玩门坎威”，但出了门去，必夹了尾巴走路。这当 是对一般的“ 小***”狗而言，可这虎斑狗却不然，在院里，或 是跟了七叔出去，甚至是赶场走远路，它从不做出猥琐害怕的样 子，常常地翘了尾巴走路，七叔停下它停下，七叔起步它走路， 真真地形影不离。倘进了邻寨，一群狗仗了“ 门坎威”逼了过 来，它索性立了身子，收紧嘴唇，露出尖利的牙齿，发出令人毛 骨悚然的声音，那狗们便会盛气大落，阴悄悄地退了回去。
“ 是一条有血性的汉子狗。”七叔逢人便夸奖说。 狗是渐渐长大了、长壮了，因了这样便生出许多的事来。有 一天，七叔竟在端狗食给虎斑狗时没有找到它。这是从来没有过 的事情，七叔大声地喊，仍见不到他心爱狗的踪影。 “ 哪里去了呢？不至于会被……”七叔有些惶惑。 “ 它长大了！”父亲的话是模棱的。 “ 你下学回来没见它么 ？”七叔问我。 “ 没有。我以为你带 出去了哩！”我说。 这虎斑狗是七叔家中的一员，倘真地被人暗算了去熬一顿汤 锅，也不知七叔会如何了结。 父亲见七叔的样子，说：“ 狗是恋家的，只要它活着就一定 会回来。”七叔无语地走出院门。他断定是找虎斑狗去了。 夜幕刚刚降下，竹林里的麻雀还在闹窝的时候，七叔气呼呼 地回来了，一回来便取下一把镰刀，要走。 “ 你拿镰刀做什么？”父亲见这般神情，便问他。
“ 老子把它割了。”七叔气仍未消。 “ 割什么 ？” “ ***，它在园坎脚和一条母狗扯尾。” “ 疯了！”父 亲 笑 起来“，它 是 狗，又 不 是牛 是 马 ？” “ 那***紧打也打不开，连老子它也不认了。” “ 你能怪它么 ？” “ 哼！平素里跟前赶后，今后，居然破起嗓子喊它也不应。” 七叔的眼睛红了，气也粗了。 “ 嗨！母狗不摇尾，虎斑狗能得爬上去？狗不扯尾，狗崽又 从哪里来 ？” 七叔立起眼，停住了脚，似乎明白了一点什么。 “ 不要干憨事了。”父亲劝说：“ 你一刀下去，两条狗会丧了命 的 。” “ 哼！”七叔仍未息怒，但握镰刀的手先自软了。 父亲夺了镰刀又挂上照壁去，推了七叔几下，他才迟迟地进 了大门。 这一夜，七叔睡得好不好，我不知道，可第二天我上学时他 还没有起来。
待我下午放学回家的时候，那条虎斑狗长长地卧在 七叔家的燕窝脚下，狗食盆里没有一口狗食，七叔正握了一根柔 韧的竹条，一边抽打虎斑狗，一边在不干不净地咒骂。虎斑狗 呢，没有跑，也没有尖叫，一副疲惫而可怜的样子。 七叔没有像过去那样对虎斑狗好了，可虎斑狗仍如前一般地 跟着他。但自此以后，七叔却生出一种怪癖：只要有条母狗靠近 院子，不论它跑没跑春，他就拾起石块砸去，把那母狗赶走，以 致会追打出好远好远…… … 唉！七叔也是的，谁叫他养了这样一条好公狗呢！
